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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穿過喧囂》

來源:香港深圳物流 | 池莉  2021年05月11日09:05

 

《從容穿過喧囂》

作者:池莉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4月

ISBN:9787559456519

定價:49.8元

假如你沒有吃過菜薹

假如你沒有吃過菜薹,無論你是誰,無論享有多麼世界性的美食家稱號,無論多少網友粉絲擁戴你為超級吃貨,我都有一個好心的建議,先,趕緊,設法,吃吃菜薹。

武漢有一種蔬菜,名叫菜薹。如果需要擺明菜薹的正宗血統,就叫洪山菜薹。洪山是武漢市的一個區,在長江以南。武漢人一般懶得把行政區劃説那麼清楚,凡長江以南,就説是武昌。凡長江以北,就説是漢口。不看南北,只看兩江兼得,那就是漢陽了。

武漢三鎮,都有菜薹,同一個城,價格卻完全不同。漢口人家賣菜薹,只要説是武昌過來的就行了,價格就可以很坦然地高於漢口、漢陽。過生活的人家,都不會買錯。菜薹的品相絕對不一樣: 膚色深紫且油亮的,薹芯緻密且碧綠的,個頭健壯且脆嫩的,香味濃郁且持久的,自然就是武昌過來的。

武昌土壤呈弱酸性,是黑色沙瓤土。漢口土壤呈弱鹼性,多黃色黏性土。漢陽土壤就更復雜,地下有礦藏,什麼石灰岩、鐵礦石之類等等。最適合菜薹生長的,就是武昌了。雖説作為蔬菜,自然具有相對的普適性,武漢三鎮、大江南北,延及整個江漢平原,也都有苗不愁長,也都還是挺好吃,也都深受廣大人民喜愛。有趣就有趣在:所有菜薹中,就數武昌洪山菜薹最佳。別處菜薹拿來,萬萬不可相提並論,相形便見絀,入口便知曉。洪山菜薹就像一武林高手,身手一亮,立見分曉,你只需定睛看它一眼,就可見在芸芸菜薹中,它是如此出類拔萃,卓爾不凡,鶴立雞羣。而且洪山菜薹也就像所有大人物大明星一樣,一旦身居某階層頂端,就會有種種神奇傳説圍繞你。

洪山菜薹的傳説太多了。除了當代商業編造了許多矯揉造作、文理不通的廣告性質的故事之外,民間大眾口口相傳最為久遠的版本,恐怕還就是所謂“鐘聲塔影”。説的是洪山寶通寺塔影之中的那塊土地,與延及本寺廟鐘聲可聞的那片土地,出產的菜薹才是最最好吃的菜薹。這個傳説之所以流傳千百年,我想還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只因菜薹是頂愛乾淨的蔬菜,寺廟乃俗世最潔淨的淨土,菜薹在寺廟環境的庇護下,遠離塵囂與踐踏,自然生得最好了。

説菜薹是頂愛乾淨的蔬菜,還是謙虛的誇獎,菜薹簡直是潔身自好到了毅然決然的與眾不同,也是孤標傲世到了與其他蔬菜的絕不苟同。一般蔬菜,都會選擇氣候温暖的季節,菜薹偏偏選擇最寒冷季節。看似千嬌百媚的蔬菜,倒生就一副傲雪凌霜的風骨。它也偏偏不是葉子作為菜蔬,它的菜蔬是那段質感最佳、營養含量最高的莖。這樣作為蔬菜,菜薹就有效避免了葉類蔬菜的單薄、粗纖維太多、草酸含量偏高的缺陷。菜薹卻也並不因此走莖塊路線,把自己埋在地底下、泥土裏,而是酷愛陽光、寒風和雪霜。寒露時節是萬物凋零萎謝之始,卻是菜薹拔節生長之時。

不要搞錯,菜薹還不是菜薹。那些油菜青菜一類蔬菜,抽苔主要是為結籽留種,菜薹主要是為食用。如果冬至有幸落一場大雪,你就會看到那臉盆一般大的一兜兜菜薹,菜心的胸懷無比寬闊,懷抱大捧唰唰冒頭的菜薹。翌日雪霽,那些昨夜冒頭的菜薹已經一根根茁壯挺立,莖粗壯,色嫩紫,冠頂是鵝黃色簇狀小花,五六根就是一盤菜餚。而且,這不,今天剛採摘過的,明天又會蓬勃冒出新的一茬,越是雪大,越是喜人,越是獨孤,越是豐沛。

菜薹又是典型的時鮮,隨採隨吃最妙。它冷藏花容失色,冰凍即壞,隔天就老,它是如此敏感與高冷,如此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但菜薹也不是一味要自己的標新立異,客觀上倒是很為他人: 人類的寒冬季節,蔬菜原本稀少,人生苦短,所以須及時吃喝,也算是蔬菜裏頭的一首無字詩《金縷衣》了,提醒的也還是“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就是菜薹,你不踏雪採摘,你不親手料理,你不盡快品嚐,你就得不到真經。唯有你不辜負它,它才不辜負你。雖説菜薹老了也能吃,味道卻是天壤之別。當然菜薹自然也有平易近人、通俗易懂之處,儘管它冰清玉潔、纖塵不染,料理起來卻十分方便,只需要掐成幾段,清水過過就好。且它還有一點可愛的小撒嬌:菜薹傷刀,親人。説的是它不喜金屬切菜,喜人手料理。然後放進鍋裏,翻炒幾下,頓時就香氣四溢。葷素涼拌,般般相宜。菜薹炒臘肉這道菜餚之所以經典,那是因為有了菜薹臘肉更香,而不像許多蔬菜,靠肉長香。別忘了菜薹的菜汁,得澆在剛出籠的滾熱白米飯上,那龍膽紫的顏色,紫水晶的光澤,美味指數無法衡量,只好用最時髦的養生熱詞: 滿滿都是花青素啊!

滿世界都以為武漢人好辣,其實那要看吃什麼東西。對於新鮮蔬菜,武漢人的最高評價只有一個標準,唯一的一個標準,三個字——甜津了。菜薹當真就是甜津了。熟吃生吃都是甜津津的。

似這般好蔬菜,現在卻是世人難見真佛面了。餐館飯店全都是物流配送大棚菜了。大棚菜基本都是娃娃菜一類。現在是商人不解煮,富人不解吃,年輕人只喜吃概念。更有懶人宅人,冰天雪地足不出户沉溺手機刷屏叫叫外賣就好。至於外賣快餐是怎樣製作出來的,就不去想了。相信誰拍拍腦袋都會明白,什麼叫作以最低成本博最高利潤,遺憾的是,當今能夠拍拍腦袋再開口的人,已所剩無幾。

謝天謝地,我是至今都不肯放棄這一種美好傳統、這一口飲食福氣的。冬季到了,是菜薹季節了,再忙再冷再不方便,我也不管,只管要千方百計擠時間,跑菜場,精心選擇採買。回到家裏,即刻動手,擇菜炒菜,很快,一盤油光水滑的鮮嫩菜薹就上桌了,僅僅只是看一眼,就耳目一新,胃口大開。

半輩子,無數次,面對菜薹,我就變成了一個神祕主義者。每當吃到菜薹中的絕佳極品,我都會心生敬畏,總覺得這種蔬菜是一個不可言喻的神蹟。菜薹會令我情有獨鍾、不離不棄到即便它們老了也要養着,花瓶伺候,權當插花,它會再為我盛開半個月,左看右看都別緻。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花時,一回回,某些潛伏在記憶中的詩句,會三三兩兩浮現出來,在菜薹細碎的花瓣中光影躍動:

那些知道

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情的人

必將讓位給那些

所知甚少的人。

所知更少的人。

最後幾乎一無所知的人。

在那淹沒了

前因後果的草叢裏

必會有人仰卧

嘴裏含一片草葉

凝望雲朵。

唉,平常日子裏頭生髮出這樣一些生動時刻,竟會是由於一種蔬菜,怎麼能夠不叫我心中暗歎:菜薹哦菜薹,真的是我對武漢這個城市最深最深的一份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