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以鳥獸之名》

來源:香港深圳物流 | 孫頻  2021年05月14日09:27

《以鳥獸之名》

作者:孫頻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04月

ISBN:9787020170180

定價:49.00元

去年春天,我整個人變得越來越焦慮,失眠也越來越嚴重,經常半夜的時候赤足在屋子裏遊蕩,或是守在窗前,數着爬進來的月光的腳印。下弦月總是在後半夜才悄無聲息地出來,腳印潔淨極了。如此一段時間之後,眼看就到了桃花盛開的時節,我決定回一趟老家。

我的老家是一個北方小縣城,很多人家的門口都種着桃樹。那些桃樹,平日裏看上去也就是一棵棵樹,誰也不會朝它們多看一眼。但是一到了每年三月,它們就會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裏集體殺出來,豔麗兇猛,帶着一種極其盛大的節日氣氛,張燈結綵,把整座老縣城照得像宮殿。

我選這個時節回去,一來是為了賞桃花,二來是為了打撈點素材。我的焦慮也與此有關,這些年裏,我雖然出了幾本書,但幾乎沒什麼反響,也沒多少銷量,稿費連在北京租房都不夠,為了生活,近兩年不得不寫一些不入流的懸疑小説,以求多些銷量。寫懸疑小説的後遺症之一就是,看什麼都覺得其中有蹊蹺。所以每次有人叫我作家的時候,我心裏都是既惱怒又得意,惱怒的是,就連我都能算個作家?得意的是,居然有人知道我是個作家,我還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祕密。母親就從不和別人説我在北京做什麼工作,我估計她是覺得羞於啓齒。

青磚的院門已經日益破敗,朽壞的木門吱嘎作響,但從牆後伸出的那枝桃花卻依然天真嫵媚,走到門口,忽然與它迎頭撞上,那種歡喜熱烈,簡直讓人想落淚。坐在桃樹下和母親寒暄一番之後,母親忽然一拍大腿,説,你不是每次回來都先問我,最近縣裏有沒有發生什麼嚇人的事情,這次怎麼不問了?我還真給你攢了這麼一樁事,曉得不?你那個同學,杜迎春,在山上被人殺了,殺了以後又把她燒成了灰,連案子都破不了,聽説連脖子裏的一條金項鍊都被人家拿走了,你説怕不怕?死了有一個多月了吧。

我大吃一驚,杜迎春是我小學同學,我同學裏面居然也會出殺人案?殺人是一件多麼遙遠的事情啊,卻忽然長出腿跑到了我面前。小時候因為我們兩家離得很近,我和杜迎春從小就在一起玩,長大以後她名聲不是很好,中間有幾年我們失去了聯繫,但後來加上微信之後,她偶爾還會從手機裏跳出來,和我聊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杜迎春在我們縣城裏也算是一號人物,初中畢業後讀了箇中專,十八歲的時候就愛上了一個男人,愛得死去活來,一定要嫁給這個男人。她母親看不上那男人,咬牙切齒地罵她,跳着腳説,嫁去,嫁去,把老孃給你買的衣服脱下來。話音剛落,她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個精光,包括內褲,然後赤身裸體地站在院子裏,仰臉數着頭頂一共飄過幾朵白雲。和這男人結婚六年便離了婚,然後又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廣東的網友,在網上愛得轟轟烈烈,天昏地暗,又坐上綠皮火車跑到廣東去找那男人。結果兩個月之後又悄悄跑回來了。後來還是經熟人介紹,嫁了一個面相老實的男人,生了個女兒。結果過了幾年又離婚了,因為她有了相好的,説是又找到愛情了。就在去年過年前,她還在微信裏主動和我説起過,説她現在這個男朋友性格有些反覆無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山上搬下來的緣故。我回她説,你口味倒變得快,開始喜歡山民了?山民被文明馴化得更少,性子和我們也不大一樣吧。她回道,我要的是感覺,説不來他身上有股什麼勁兒,反正挺吸引我的,再處處看吧。我説,感覺又不能當飯吃。之後便是大年初一互相發了條拜年短信,然後再無聯繫。

我忙問,那兇手抓不到?母親説,人都燒成灰了,又是在山裏頭,你説怎麼破案?我想,確實,大山裏沒有監控,可杜迎春對山上並不熟悉,為什麼卻要跑到山上去?這説明殺害她的人對山裏很熟悉。我趕緊問,她後來不是又有了個相好的?那男人沒嫌疑?她想了想,説,不關那人什麼事吧,要不案子早就破了。我問,你見過那人嗎?母親搖搖頭,光是聽她媽在我耳根子底下提過一回,好像那人是從山上下來的,就住在移民小區裏。我忙問,這移民小區叫什麼名字?她説,大足底小區。我説,這小區的名字怎麼這麼怪?

母親白了我一眼,起身説,你又不是公安局的,管人家閒事幹什麼,我看你是越來越呆了,難怪找不到老婆。陽關山上修水庫,正好淹了大足底村,他們就整村搬下山了,這多好,下了山直接就住進樓房了。你看看連人家山裏人都在縣城有樓房了,再看看你。我説,你再寫上一年就快不用寫了吧,你還能寫出個房子來?

我急急打斷她,這個大足底小區在哪邊?

母親見牛頭不對馬嘴,只揮手往西邊比劃了一下,懶得再搭理我,又隨手拔了兩棵葱,準備做飯。

我果然在縣城的最西南角找到了這個叫大足底的小區。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寫了兩年懸疑小説,沒見寫出什麼名堂,倒把自己搞得像個業餘偵探。只見這小區孤零零地懸在那個角落裏,孱弱瘦小,天外來物一般。小區周圍圍着一圈矮矮的圍牆,有一隻長鬍子的山羊居然穩穩地站在牆頭,我看了半天它都掉不下來。小區的西面和南面皆是曠野,曠野裏隱隱可見一棵棵孤零零的柳樹。小區對面立着兩棵粗壯的大白楊,樹上築着巨大的鳥窩,小房子似的,看起來裏面住個人都不成問題。我繞着小區轉了一圈,只見小區周圍開墾了幾塊奇形怪狀的菜地,犬牙參差,在小區後面還有豬圈、羊圈,裏面養了幾頭豬和幾隻羊,很是熱鬧。小區旁邊的曠野裏還搭了個簡易廁所,就是刨了個坑,周圍插上四條木棍,拿塊破布一圍。我不禁有些疑惑,難道還有人每天千里迢迢從小區裏跑到野地裏,就為了上個廁所?

我正在門口徘徊,小區裏走出來一個人,在與我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倆對視了一眼,我忽然認出,這人卻是我當年在縣文化館的同事,叫遊小龍。那人走過去兩步忽然也停下,回過頭看着我。我説,遊小龍吧,我是李建新啊。他盯着我又認真看了幾秒鐘,然後走過來,忽然伸出一隻手,像領導一樣,要非常正式地和我握手。我不太情願,覺得這樣太過隆重,但我們的手還是輕輕碰了碰,然後他用標準的普通話對我説,多年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故人,請問你來這裏有何貴幹?我猶豫了一下,笑着説,沒事,瞎溜達到這裏了,你怎麼也在這?他淡淡説,我就住在這小區裏。我驚訝地説,好事啊,什麼時候搬到樓房裏了?他卻忽然説,真是抱歉,我現在出去有點事要辦,歡迎你明晚到我辦公室來敍舊,我還在原來的辦公室,那麼,再見。説罷便揚長而去。

多年前我本科畢業在縣文化館工作的時候,遊小龍就已經在那裏了,比我早去了兩年,據説他老家在陽關山的某個小山村裏。那時候他極不喜歡説話,還有個忌諱,不願聽別人説他是山民。平時同事們極少有機會能聽到他説話,所以,他偶爾説一句話,哪怕是再平常的話,也總會讓人覺得驚天動地,怎麼,這個人居然會説話?我後來慢慢發現,他雖然平素寡言,總像靜靜潛伏在水面之下,有時候卻會忽然從別的什麼地方浮出水面,且姿態悠揚,頭頂着水草或月光,使他看起來就像只華美的海獸。

那時候,我們都是這個縣城裏稀有的文學青年,雖然很少交談,但光聞着對方身上的氣息,就知道是同類。我發現每天下班之後他都不走,也不是加班,只是蟄伏在辦公室裏不停地寫東西,有人説他在寫小説,有人説他在寫詩。不管我多晚離開,都能看到他辦公室裏還亮着燈光,有時候還會碰到他像個夜遊神一樣正在樓道里遊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