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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愈之與趙家璧:一角叢書
來源:北京晚報 | 楊建民  2021年06月01日08:19

趙家璧(左)與胡愈之在北京紀念開明書店六十年社慶會上。 1985年10月19日

“一角叢書”《日俄對峙之中東鐵路》

緣起

1931年9月,一批名為“一角叢書”的小冊子在上海問世。這套“一角叢書”,每冊用半張白報紙六十四開,計64頁,能容納一萬五六千字,定價一角,故名“一角叢書”;但這套叢書名,在編輯心裏,不僅從售價取義,還含有並非高頭典章,多為短小精悍之作,僅觸及知識之“一角”的意思。

這套叢書,是由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設計主持的,他就是上海良友圖書公司的編輯趙家璧。在學校期間,因編輯校刊,趙家璧與良友圖書公司的主持人伍聯德結識,並得到伍的賞識,受聘主編該公司一個以大學生為對象的月刊《中國學生》。畢業後,順理成章,進了“良友”公司。在大學期間,趙家璧常常到圖書館讀書,在那裏見到整套整套,規模龐大的外語本作家全集,如莎士比亞、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等等;進書店,又見到“萬有文庫”“ABC叢書”等多種形制統一的套書。這些套書排列起來整齊美觀,內容又豐富多彩,深深吸引了趙家璧,這成了他後來編輯“一角叢書”的誘因。

大學畢業進入“良友”後,趙家璧便立即將自己的想法付諸現實。他當時考慮,剛開始,搞大型叢書也許條件不成熟,可設計出版一套小型叢書,應該容易辦到。恰巧,他在一家西文書店,見到一套淡藍色封面的袖珍叢書。這套叢書為64頁本,內容包括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知識,一個專題一冊,作者大都為本學科的專家學者。叢書每本售價5美分,幾十種整齊擺在桌上,很是引人注目。趙家璧立即決定下來,就依照這種方式,弄出一套叢書來。

回到公司,趙家璧馬上與專管出版印刷和成本會計的同事相商。經過核計,擬出一個大致規劃,即:用半張白報紙,得64開頁,出成一種小冊子,售價一角。這樣,銷三千冊可以保本。當時趙家璧認識的各方專家學者不多,所以叢書內容除去國內外政治、經濟等知識外,小説、散文、傳記也是重點。這個計劃,很快得到老闆伍聯德的同意。

相識

不料,這套叢書生非逢時。先行出版投石問路的,是幾種從國外書刊編譯而成的小冊子,包括《今日四大思想家信仰的自述》《斯大林傳》《生命知識》;另兩冊是創作集,作者是陳夢家和穆時英。剛剛出版面世,就遇上了“九一八”事變。一下子,全國人民的目光都轉向了東北。幾冊“一角叢書”放在書店幾無人問津。上海如此,外地的書商自然反應冷淡。一下子,編輯趙家璧也極感沮喪。

在這樣的情況下,趙家璧立即對先前的做法進行反思:“一角叢書”優勢在快訊,定位應當是更多層面的讀者,所以,必須考慮到時代現實和讀者的需求。當時,日本人侵略我國東北,是最大事件,是人們現實的關注焦點,倘抓住此,應當能將叢書做活起來。經過幾天思考,趙家璧決定,必須大膽地反映現實,必須向有關研究專家約稿,才能保證書的質量,產生社會反響。

第一個為趙家璧想到的,是進步的政論家、大名鼎鼎的國際問題專家胡愈之。當時,胡愈之的《莫斯科印象記》出版不久,並轟動讀書界,現在若能請他來寫一本有關東北事變和國際關係的小冊子,一定會符合讀者熱望的。可是,趙家璧與胡愈之並無交往,甚至找不到熟人為其介紹。但年輕人的勇氣和幹勁激勵着他,他便以毛遂自薦方式,直接去約請這位當時已頗為著名的作者。

此時的胡愈之,正主持着商務印書館有影響的《東方雜誌》。雜誌編輯部設在法租界的辣斐德路(今上海復興中路)的一座小洋樓上。趙家璧便拿着一張名片,幾冊已出版的“一角叢書”樣書,去見胡愈之。遞上名片後,趙家璧在會客廳等候,心裏卻在打鼓。他怕這位名人不認他這個小編輯,或派個助手來敷衍一番,打發他走。這種情況,趙家璧遇見過。可是,胡愈之很快並非常熱情地接見了趙家璧。在翻讀了趙家璧帶來的幾本小冊子後,胡愈之認為這是普及知識的好形式,值得好好出下去。當趙家璧直接提出希望他為這套書寫一冊有關當前東北問題的文字後,胡愈之馬上答應下來。當他知道趙家璧想在編輯位置上大幹一番時,便勉勵説,圖書編輯工作是值得有志青年幹它一輩子的。因此,趙家璧告別出門後,用他後來的話:簡直不相信第一次向一位知名作家和大編輯約稿,會獲得如此順利的結果。

此後不過一週,胡愈之的一部稿子便寄了過來——《東北事變之國際觀》。稿子對“九一八事變”後的國際形勢,以及中國應考慮如何通過國際法條款,向國際社會表達態度作了説明。書稿的內容也頗有精彩。稿子的第一部分,題為《東省事件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其中認為:“假如東省事件不至直接引起世界大戰,那麼至少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有密切關係。換句話説,這次東北事變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種準備,亦猶之1911至1912年的巴爾幹戰爭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準備一樣。”

稿件第二部分,名為《東省事件的國際形勢》。其中,胡愈之分析了此次事件後英、美等國的不同表現,以及日俄之間的過去,現實關係許多都富有預見性。例如:“蘇聯目前的外交政策,是對資本主義國家竭力維持和平的關係,靜待資本主義各國對立關係的惡化,而決不願輕舉妄動,最近蘇聯和波蘭及法國提議訂結互不侵犯條約,就是這個用意……這些已可證明這次日本佔領遼吉事件,決不至立即引(日本)起反蘇聯戰爭,不過為未來的反蘇聯戰爭的準備而已。”

稿件的第三部分,是“東省事件的國際法的研究”。作者認為,在當時現行的國際條約中,可以適用於對日外交的,大概有以下三個條約:一,國際聯盟約章;二,巴黎非戰公約;三,華盛頓九國條約。隨後對照中國外交事務,分析了這幾個國際法在當下的適應情況。認為政府在此次對日外交方面,有三個錯誤:

“(一)於事件發生時,未即通知美國及九國條約簽字國,使美國得避免其條約上應負的責任,不再出面干涉。(二)日本既已在東省有戰爭行為,而中國政府並未通知非戰公約簽字國家,尤其是非戰公約的‘發起國’,因此美國更可以置諸不聞不問。(三)中國誤認國際聯盟為唯一救主,而在國聯提出時又不敢根據十六條指出日本違反公約從事戰爭的事實及責任;卻根據那空洞無物的第十一條,向理事會提出。理事會自然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強制干涉。於是日本直接交涉的主張,便得到最後的勝利了,我國的外交乃全盤失敗了。”

暢銷

這樣一部有分量的書稿,作者在短序中説:“是在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國主義佔領東省以後幾天陸續寫成的。”從其中的研究及國際形勢分析看,的確可見胡愈之作為國際問題專家的眼界及深厚學養。這些內容,又正是關心、關注東北事變之後形勢走向的國人特別需求的。因此,這本《東北事變之國際觀》出版之後,一下子成為轟動全國的暢銷書。這本書一暢銷,改變了趙家璧對這套“一角叢書”的編輯方針,那就是:配合當前國內外形勢,想方設法爭取對路作家,寫出人們關心的內容稿件。隨後,趙家璧又沿着此路,約請其他專家寫出《東北抗日的鐵路政策》《日俄對峙中的中東鐵路》《國際聯盟理事會的剖析》等書稿,(從題目看,這些書顯然受到胡愈之書稿的影響),受到讀者的普遍歡迎。就在當年年底,該叢書出了20種,共計銷出十萬餘冊。一度遭到冷落,幾乎中途夭折的“一角叢書”,起死回生。由此帶動,兩年內,一共出版了80種,行銷達50萬冊。

這套“一角叢書”,是趙家璧編出的第一種叢書。可出版後受“九一八事變”影響,差點胎死腹中;但很快調整思路,以胡愈之《東北問題之國際觀》等書為契機,不僅抓住了讀者,贏得了市場,還帶活了整套叢書,使它重獲生機,真有些成敗皆繫於此(“事變”)的味道。數十年後,趙家璧曾在自己的一篇文章中説:“回憶這最初一段試編叢書的曲折過程,如果當時得不到著名作家胡愈之等熱情支援,我那個編成套書的夢想,可能就到此結束了。”

在當時,人們之間的關係,還是頗有意思的。這次約稿之後,趙家璧就很久沒有見到胡愈之。一直到1950年,第一屆全國出版會議在北京召開,趙家璧才與已擔任出版總署署長的胡愈之第二次見面;之後又是三十多年,1985年10月,在北京舉行的開明書店創建六十週年紀念會上,趙家璧才又一次見到胡愈之(左圖)。由於坐在近旁,趙家璧説到了當年胡愈之為其“一角叢書”寫稿的舊事,並表達感謝。胡愈之謙虛地搖搖手:“這些事完全是應該的。”不料之後不過三個月,年高九旬的胡愈之老人逝世,這使趙家璧感到震驚。他立即寫出一篇紀念文章《哀胡愈老》,表達哀思。在文章中,他再次提到當年胡愈之為“一角叢書”寫稿之事,並特別強調:“我此後近六十年走在編輯出版的道路上,當年胡愈之先生愛護青年雪中送炭的盛情,在我漫長曲折的人生道路上,是起了關鍵性作用的。”

當然,趙家璧當年主動調整出版思路,約請胡愈之寫作出版《東北事變之國際觀》,也是他後來在出版界得以成功的關鍵。胡愈之的這本小冊子,竟然使一套原本遭到冷落的叢書“起死回生”,也算是機緣湊泊。這些雖然與社會背景大有關係,可關注時代,關注讀者需求,未始不是這一本書與一套書,一個編輯和一位作者故事的基本視點。這個基本視點,對於我們今天的作者和出版界,也許仍有着相當的參照借鑑意義。